汕头外国领事馆：从英国女画家的《从礐石看汕头》说起

解读近现代外国驻汕头领事建筑

英国女画家康斯坦斯·卡明（Constance Cumming 1837～1924）的《从礐石看汕头》这幅画上，详细准确地描绘了1879年从礐石半山上北望所见的一切：

近处的山路、石头、树木、建筑、平静的礐石海海面，模糊不清的汕头市区和远处桑浦山的淡淡的轮廓。

画面黄金分割点上出现西洋建筑，山间小道有零星的穿着各异的人。礐石与汕头之间的内海湾停满了船只，显现出一幅国际化口岸的繁华景象，凝固了140年前的风景。

从当年画家作画的地点北望，眼前是一幅绿荫组成帷幕，画面上所显示的范围和环境，全都被它遮盖着，但是，那清晰的画面，仍然引人遐想……

△ 礐石风景

人们常说：“建筑是有形的诗”。这除了指审美意境外，还有一个另外的共同点——他们的真正主人都是：时间。

好的诗，如荷马、屈原、李白、杜甫，能传万世而不灭：伟大的建筑，如金字塔、长城、汉阙、唐殿，亦可历千载而辉煌。

“百载商埠”的汕头，城市建筑正经历着世纪大更新。

△ 英国领事馆

开埠靠海洋经济领先于近代南中国的辉煌，必定会将近代都市建筑魅力展示在历史舞台，“精耕细作，海纳百川”的建筑设计风格渗透在1921年汕头市政厅未来10年的规划图纸上。

这种融合中式、西欧、南洋结合建筑风格，也必定会随之而产生革命性的变化。

△ 英国领事馆 - 石碑

晚清末年小公园河边棚户民居，正在逐渐结束它们的历史使命。

而同时期建成的领事馆、洋行商会、银行酒楼和官邸私邸等依然屹立在今天仍，等百年后的人来品味和欣赏。

△ 1874年英国驻汕头领事馆南立面正视图施工图

（英国国家档案馆馆藏档案）

闭关锁国的大清国门被鸦片战争西夷的人炮轰开以后，沿海通向口岸次第开放。

根据1858年6月26日（咸丰八年五月十六日） 清朝与英国签订的《中英续约》（通称《中英天津条约》）第七款和第十一条款规定辟潮州为通商口岸，并派驻汕头领事官员。

△ 粤海关潮州总口

1860年英国首任驻潮州口岸领事坚佐治（GeorgeW.Caine）抵达潮州。

被数千年大陆文化浸润的潮州居民，拒绝其入潮州城，并从桥上用大石砸穿了他的木船。

狼狈不堪的他选择打算从梅溪河河口回广州，然而，一片细细软软河口冲积砂洲进入他眼前。

“这是哪里的天然停泊港”

“沙汕头，韩江出海口”船夫回答。

“就把通商口岸定在这里！”，历史就这样把中国东南对外贸易的机会，甩给了河口滩涂的一个小渔村。

△ 1915年东亚：亚洲与欧洲链接横贯的城市。

外马路德国驻汕头领事馆主楼和德国邮局位置

从1864年起，坚佐治开始在达濠的礐石海滨规划兴建领事馆。港口带来贸易，贸易带来商机，商机带来繁华，各国领事馆纷至沓来。计有：

英国驻汕头领事馆，领事官员于1860年派驻，机构于1863年开馆，领事馆建成于1874年，经过五次修缮扩建。现存的领事馆旧址是1945年修缮，位于濠江区海旁路5号。

美国驻汕头领事馆，领事官员于1861年派驻，机构于1864年开馆，1870-1946期间领事机构经过多次搬家，从礐石海旁路搬到崎碌（外马路南北园附近）。现已不存在。

△ 1909年1月24日德国驻汕头领事馆风景明信片

德国驻汕头领事馆，领事官员于1864年派驻，机构于1872年开馆，领事馆建成于1874年，位于现在汕头市文化馆，该馆毁于1925年，现已不存在。

△ 1925年大华路日本驻汕头领事馆旧照片

日本驻汕头领事馆，领事官员于1904年派驻，机构于1904年开馆，1906-1946期间领事机构经过多次搬家，现存的领事馆旧址是1922年的，位于金平区大华路11号。

法国驻汕头领事馆，领事官员于1904年派驻，机构于1906年开馆，位于现在外  马路原新华印刷厂内，现已不存在。

△ 荷兰领事馆

荷兰驻汕头副领事馆，为商业兼任领事，领事官员于1864年派驻，机构于1921年开馆，后时开时关，未独立建设专门领事馆。

挪威瑞典联盟驻汕头副领事馆，为商业兼任领事，领事官员于1867年派驻，机构于1907年开馆，后经多次搬家，未独立建设专门领事馆。

△ 1939年日本台湾银行汕头支店楼上的挪威王国驻汕头副领事居住场所

丹麦驻汕头领事， 1864年派任领事，仅1885-1886年开馆，未独立建设专门领事馆。

奥匈帝国驻汕头领事，一直又英国驻汕头领事兼任，未派人或者建馆。

西班牙驻汕头领事，1879年由西班牙驻厦门领事兼任，未派人或者建馆。

意大利驻汕头领事，1899年由意大利驻广州领事兼任，未派人或者建馆。 

比利时领事馆，1902-1909年由比利时驻香港领事兼任，未派人或者建馆。

加上潮海关、近代银行、洋行商会等散布在从西堤路到乌桥岛、从海旁路到外马路方圆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地域内。

从此，汕头开始了完全区别于其他近代开埠港口的中西南结合建筑的城市发育。

△  1919年汕头港口地图 -

元兴巷德国元兴洋行并挪威驻汕头副领事馆位置

在小公园寸土寸金的土地，居民长期“面海而生、靠水而居”的生活方式，迫使私有化传统讲究营造规矩的潮汕民居（下山虎、四点金、驷马拖车等风格）无法长居。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让路于海洋贸易经济。

是要房子用得好，还是把房子建的漂亮，摆在要出海谋生的汕头人，选择用得好，才是才是硬道理，这就是实用性。

△  1938年台湾总督府文教局中国近代城市地图汕头，

美国驻汕头领事馆和法国驻汕头领事馆位置

这才是真正影响汕头建筑风格的主要原因，宏观地看，这种影响至少有以下方面：

第一，汕头开埠建筑功能以经商贸易为基础。

传统潮汕古代村落，无论是祠堂、寺庙、花园、戏台，几乎都是隶属于家族意识的产物的。

而汕头开埠的建筑，是迎合通商口岸起步的。建筑多为服务于对外贸易和商业经营，如银行与领事馆、码头与洋行、商会与公司、工会与酒楼。

不同于晚清中国城镇以人口聚居而起步的，汕头是以对外贸易而起步的城市，从沙滩临时渔村到近代港口城市的跨域发展。

其建筑深根理念基础是资产阶级的平等、博爱。这是对传统地主阶级的彻底颠覆。

这是潮汕人由私人空间走向商业空间的第一步。

△ 美国领事馆（明信片）

第二，建筑文化理念的颠覆性变化。

建筑功能的变化，必然导致建筑理念的转变。

传统建筑要讲究方位的讲究、风水的禁忌，现在必须服从于地理的客观实际，服从于对外国际海运便利的大局。

例如面朝大海的礐石的英国太古洋行汕头官邸和英国驻汕头领事馆。

△ 1933年太古洋行汕头分行礐石官邸后面图

传统民居讲究高墙深院，门面要隐，现在做生意则需要繁花似锦与雕栏玉刻的门脸，例如升平路113号德国新昌洋行和安平路35号新广发百货有限公司；

传统建筑讲究“财不外露”，但是现在做生意要有显示实力的办公室和库房，例如大华路11号日本驻汕头领事馆和大华路2号美国美孚石油洋行；

△ 日本领事馆

传统民居忌讳道路入门、俗称“路煞”，现在做生意则巴不得便利的交通，例如面对马路商平路214号双叶酒精洋行和万安街4号陶芳合记酒楼。

可以想见，那时的民居建筑也应该大体与此相仿。

根据市场经济的需要进行新建、拆建、改建，是必要的，也是无奈的。

西风乍入，却强似飓风，吹枯拉朽，势不可挡。

△ 英国驻汕头领事馆附属理船厅和英国邮政局

第三，建筑材料的改变。潮汕传统建筑材料以土木竹为主，属于“暖”材。

石材则属于“冷”材，又不吸潮，故少用，只有基础和室外才用。

土木竹坚固性不如砖石，且有风雨侵蚀、水火虫蛀之灾。

防震、防虫、防火和防御的实用性理念从开埠后逐步出现，对待汕头柔软的沙滩滩地，建筑大量使用棱角分明的花岗岩、大理石、人造石（钢筋混凝土）、红砖，并且有新型材料使用。

△ 日本领事馆（左）、英国领事馆（右）

如意大利米兰瓷砖，英制方形钢筋，波形铁板、工型钢梁等，扩大了建筑物跨度，增强了建筑物承重量，丰富了各种装饰材料。

建筑从此才可能走进新时代。毕竟，汕头多灾难，但是危险为勇者创造险中财富。

第四，建筑风格的影响。中式、西方、南洋三种建筑混搭风格的介入，“精益求精，海纳百川”是汕头建筑区别于南中国其它近代城市历史建筑的独有特色。

△ 礐石风景

师傅的技艺

以前，造房子是为了遮风避雨。

但是在寸土如金的汕头，建筑师傅要想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有活干，有饭吃，能生存就要凭本事竞争，获得业主认可。

在汕头，相邻两座建筑同时开工，不让隔壁师傅偷师学艺。两个师傅带着各自徒弟，要躲在整座建筑围蔽内干活，吃住同在。

等到完工当天，各自同时撤下帷帐，众人围观，谁做的好看，一比较知道。失败的人，选择离开，胜利的人，就或得当地其他业主的认可。

一传十，十传百，剩下的师傅就是精品。二比一，十比一，留下建筑越来越精致。

这就是汕头开埠2046座历史建筑各不相同的最大原因。因为精益求精是潮汕建筑师傅的行业最高境界。

△ 汕头全景 - 民国29年（1940）

混搭风格

封闭的围墙是中国传统建筑的家园标志。它不仅是物质生活的保障，也是精神家园的分野。

“保家卫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等理念，均由此生发。

但是面对开埠，面对来自不同国家地区华侨业主和外国人业主。

要想建造业主中意的房子，要想赚外国的黄金美元，建筑师傅你还要模仿学习西方南洋的建筑风格。

这些催生了汕头历史建筑中式、西方、南洋混搭风格的开始登场。

△ 日本驻汕头领事馆正面爱陶尼式柱头

在具体细节上的影响，则不胜枚举。最有影响力的是精雕细镂的古希腊柱头，精美绝伦的山花及拱券顶回廊大窗。

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楼要求承重柱子质量越高，既然业主想要西方古希腊柱头（多立克式、爱奥尼克式、科林斯式、罗马式塔司干式），那就要按业主意愿建造出来。

例如大华路11号日本驻汕头领事馆、万安街5号金台酒楼和原外马路美国驻汕头领事馆。

△ 英国领事馆 - 半圆式拱券顶大窗

高高的古希腊柱头在视觉上拉大了高度，使得整个建筑巍然、高大、挺拔。

最大限度提高对白天日光使用率，也适用于夏季潮湿的天气，通风阴凉。

而这种柱子，在1918年南澳大地震后，经常出现，毕竟抗震也是建筑考虑的范围。

△  美国驻汕头领事馆 - 1918年南澳大地震情况

拱券顶回廊大窗是小公园别墅和外马路骑楼的独特钟爱。汕头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造就这里高温多雨潮湿，通风是业主们最最重要的考虑之一。

无论是南边礐石太古洋行汕头官邸到北边外马路法国驻汕头领事馆，无论是西边的韩堤路汕头电力公司到东边的华英中学（汕头一中），拱券顶回廊大窗是所有中外业主的喜爱。

既可为外来人员提供等候之地，又可作为主人休憩、散步场所。

△ 太古洋行汕头分行主任官邸

顶楼山花是南洋西欧来的舶来品，在汕头骑楼赋予了更多内容。

中国潮汕建筑师傅在接受外国华侨业主的介绍国外山花同时，也把潮汕特色物品，根据业主介绍，极尽奢华在装饰在建筑最重要装饰的山花，极尽美轮美奂之能事。

无论是日本领事馆山花的菊花王朝和国徽，还是居平路德士古石油洋行的标志，山花在骑楼山都被中西不同物品雕塑紧密包裹着，紧密装饰。

△ 英国领事馆 - 红砖窗花饰

你有时候看到建筑物正面多有雕饰繁复的拱形山墙山花屋顶既有美国回头白头鹰，也有中国舞狮；

既有翩翩飞起的天使，也有稳如泰山的老虎，既有铁路虹桥卧波，也有江南小桥流水，既有番荔枝菠萝和苦瓜，也有鲨鱼鳌鱼和龙虾，既有水乡泽国风景图，也有航海起航图。

装饰极尽奢华，业主给师傅的一句话是“我要住得好，更加寸墙寸柱都有装饰，还要与众不同”。

△ 1921年韩堤路汕头自来水有限公司办公楼

总策编 | PRODCER

郑仲标

文稿 | WRITER

张耀辉 Maker

摄影 | PHOTOGRAPHY

翁志雄 张烈华

韩志光 章朝康

画作 | PAINTING

康斯坦斯·卡明（英）

王  丹

图片 | PICTURE

张耀辉 提供

汕头美璋照相馆

书法 | CALLIGRAPHY

吴著明

 编辑 | EDITOR

马己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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