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介绍: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精神,一座城市有一座城市的文学,深圳是一座以创新为特质的现代都市,深圳文学充满元气、生气和意气,“深圳文学之窗”立足于粤港澳大湾区,辐射广东,放眼全国,以文学连接情感,以文化凝聚认同,以交流聚合力量,在这里让我的声音带你穿越时空走进各位作家为我们创造的多彩世界。 ![]() 《七步镇》 作者:陈继明 人民文学出版社 【作品简介】 长篇小说《七步镇》原发于《十月·长篇小说》杂志(2018年第1期),2019年元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全书约18万字。 这是一部感性、智慧的小说,语言荡漾,故事细密,情节迷人。格局、情趣和深度都足够丰沛。如果你还没有失去文学感受力,就会知道,它几近完美。 “爱是我们贫贱的一种标志”,有多爱就有多怕。那决定了我们命运的,不在记忆的深处,就在时间的远处。男主人公东声患了回忆症,四处求医中遇到了女孩儿居亦,遇到了自己的前世,遇到了历史,遇到了潜藏在婚姻失败中、生活焦虑中的“我”,遇到了想爱又不敢爱的“我”。他说:“我需要被拯救,而不是被治疗。” 此书荣获第十五届《十月》文学奖、第十七届华语传媒文学盛典年度小说家奖,并获2018年《收获》年度读者人气榜榜首。 十月文学奖授奖辞:《七步镇》是一部探索之书、一部沉思之书。一个人停下脚步,打开背包,检视今生前世的沉重记忆。今世的生活,承担着前世的恩怨,作者不断追问的执着脚步使超现实的时空有了现实的重量。当两个世界渐渐融合、内部世界被层层解开时,我们感受到了生命中的贫瘠与丰饶、纠缠与解脱、遗忘与重建……重要的不再是答案,而是勇敢地走向自己。 华语传媒文学大奖授奖辞:陈继明创造了自己的“七步镇”,一个爱欲与救赎、记忆与遗忘、欢悦与酷烈交织的美学时空。穿过生命巨大的迷茫,经由自我内在的辩论,那个亦虚亦实、似前世又似今生的一段内心旅行,所从何来,又去往何方?出版于二〇一八年度的长篇小说《七步镇》,写出了这种现实的重影和灵魂的歧途。它灿烂、精美、思力奇特。心理疾患难以疗愈的隐痛背后,映照出的是薄浊世道里人心的惶然,历史伤怀中情意的重量,以及苦苦追索“我是谁”之后的艰难前行。 ![]() 【作者简介】 陈继明,北京师范大学珠海分校教授,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作品有中短篇小说《北京和尚》《灰汉》《陈万水名单》《母亲在世时》《空荡荡的正午》《蝴蝶》等,长篇小说《一人一个天堂》《堕落诗》《七步镇》等。曾获小说选刊奖、中篇小说选刊奖、中国作家出版集团奖、十月文学奖、华语传媒盛典年度小说家奖。部分作品被改编为影视剧或被翻译为俄语、英语、西班牙语等。 【名家推荐】 多少带有一点巧合意味的是,陈继明的“现代型”长篇小说《七步镇》竟然也与历史紧密相关。现代知识分子“我”也即东声的难以治愈的“回忆症”精神痼疾以及他与居亦之间的现实情爱故事之外,《七步镇》的另一条结构线索,乃是以“我”的“前世”李则广及其父亲金三爷为核心的上世纪战乱与政治高压时代的历史故事。根据主要研究超心理学的心理学博士王龄借助于催眠术的证实,现代知识分子东声很多年前的“前世”,竟然是一位曾经杀人如麻的视生命如草芥的国军军官。非常明显,在小说中,有机地把当下时代与既往历史联系整合在一起的,正是这个看起来煞有介事的“前世”故事。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到底应该如何看待作家陈继明这样一种看似煞有介事的情节设计。一方面,我们固然承认类似于王龄所使用的催眠术是一种无法否认的现实存在,但在另一方面,就我个人的阅读判断来说,陈继明做如此一种结构设计的本意,恐怕并不是要坐实一个人的所谓“前世”与“今生”。又或者说,作家如此一种设计的意图,一方面固然是要为东声的“回忆症”提供一种生成的根源,另一方面,更主要的却是要通过这种方式使得《七步镇》这部长篇小说,在充分关注透视当下时代现代知识分子精神世界的同时,也可以讲述以“我”的“前世”李则广及其父亲金三爷为核心的上世纪战乱与政治高压时代的历史故事。从这个角度来看,所谓的“前世”云云,也不过是陈继明的一种巧妙切入历史深处的艺术方式。 (王春林,评论家) 一切要解决的问题和要呈现的意义,都须在语言之美的基础上实现。这本是陈词滥调,但在创作实践中却总是被有意无意地遗忘,就像历史从来都有一种无可回避的真实,也从来都会在现实中闪现麟角和锋芒,却总是有意无意被遗忘一样。从这个意义上说,或许《七步镇》应该为这个话题提供一个范本。它有荡漾的语言、细密的故事、迷人的情节、鲜活的人物。它感性而智慧,十几万字中充满着弥漫性的美学力量,带着无限时空和无限人性的内在容量,充满着近乎哲学思考般的智慧含量。《七步镇》能让我们感受到一部好的长篇小说所应该具有的美学格调和美学风范——一种久违的阅读的感觉。 (付如初,评论家) 陈继明的《七步镇》更指向历史性的东西,虽然他的历史性是一种带有精神分析色彩的历史性——但是,却都涉及到一个根本性的问题,那就是,在“形而上学”和“天道”都不能提供行动指导的现代语境中,人应该如何保全其精神性?在终极的意义上,也就是人如何成为一个看起来“完整的人”——至少是也只能是看起来“完整的人”。在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之前,需要治愈自己,这正是《七步镇》孜孜以求要完成的工作。 (杨庆祥,评论家) ![]() 自由的背后是显而易见的严谨和不动声色的谋略,阅读的表面感受是文本中无处不在的自由和淋漓,但稍加辨认,就会发现处处透着严谨和精细。寻找、调查、考证、证伪、确认、否决、想象、记录、梦呓、发疯……但所有这些都像跨栏运动员脚下的栅栏,像刘翔在矫健地摆腿跨栏,又如赵子云身在危机四伏的长坂坡,如入无人之境。一边在无情洗劫读者既定文学阅读习惯、认知习惯,一边又在叫嚣着、宣布着新的思维、新的经验。大量涉及精神定势、思维定式、思想定势、话语定势、心理定势的篇幅,不但肆无忌惮忠实于纪实,还像模像样植入自传,还堂而皇之再三加以辩论和质疑,建构又解构……总之,比专门研究相关问题的论述还要完整、饱满、丰沛。按照一般叙事学规则来看,这样做,似乎有碍于叙事张力的顺利延展,但回想小说严谨的框架又觉得,这部小说实在暗扣重重、埋伏重重,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能。 (牛学智,评论家) 《七步镇》唯一的遗憾是它太好读了——单就叙述而言,就已经够迷人了;而它唯一的成就是制造了这样的遗憾。它将我生命中的多个时辰占据了,这是我作为一个读者的小小的福分,可以用来私藏,可以用来分享。作家事前并无这样的预谋。我得感谢他。 一部好的小说是母性的,具有强大的繁殖力。阅读繁殖思想,在一部书翻开之后。好的小说,就是说话,能说会道才是好小说的一个标准。把不存在的说得像的确存在过,把虚构说得跟真实的一样,不是本事,是才华。才华高于本事,是你自己都无法预知的那一部分。《七步镇》完全具备了这样的迷惑性,让你消除了对真实与虚构的辨别欲望,你就认为它是真的,决不可能是一部虚构之书。 《七步镇》是陈继明小说的一座高峰,它高得我都以为他再也写不出这么好的小说了。这部近于吐蚕抽丝的小说,无论从辽阔性还是细密度,都成功地考验了陈继明无疑是一个感性、智慧、触角发达并且具有强大生成力的作家。他从容有度的叙述,始终在一种诗意的光辉下完成,包括他的冷静、俏皮及幽默感。 (杨森君,诗人) 陈继明的《七步镇》是反逻辑实证主义的,是对空虚的一个热烈反应,为当代小说提供了一个崭新的阅读角度:一个回忆症患者以他的心理疼痛如何完成了当代精神史的构造。不得不说,陈继明仿佛手持利刃,切入书写的角度刁钻且奇妙,使我们看到了讳疾忌医暗示于当代人的灵肉,处于浸入和逃逸的方式之间。这部小说的卷一第1章散布了他局部的身世乡愁,回忆录式的生成叙述压进了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由此我的预感在卷一第2章则被作者索性挑明了:“小说写作是需要这样一个前世的,一个藏在未来的前世,一个未曾出现的前世,小说写作的全部任务就是找到自己的前世。”和米兰•昆德拉的炫耀式癖好一样,陈继明在这部小说里不断插入关于小说本体论和弗洛伊德那一路子心理学的议论,看的出,他意在剥离我们对当代长篇小说认知的某种预想。 (赵卡,诗人) ![]() 对“毫无理由的死”,主人公东声还用过别的词语来表达,如“物理规则和强盗逻辑”、“强盗逻辑和土匪性质”等,寓意那种死是不讲理的。生活中、历史上这种“毫无理由的死”,我们听得多、见得多,差不多司空见(听)惯。现在,经小说里的人物这么一点,似乎明白了早该明白的道理:这是人间的惨剧啊,应当尽量避免。“毫无理由的死”,是一个关于人道的话题、生命的话题、文明与反文明较量的话题,《七步镇》作者举重若轻地把它举起来,又款款地放下。类似的话题,如关于历史书写的话题,关于语言威力的话题等,都具有这种激发联想、深化内涵、启迪思考的性质和功能。这就好似把历史叙事带进了一个思想隧道,隧道里散落着闪光的思想之豆,任人捡拾、咀嚼,品尝别有的滋味。 (王庆同,教授) 而“寻找”,也是《七步镇》这座艺术迷宫的结构中心。个体生命的欲望、情感、执念,以及由此滋生的精神羸弱和心理乏力,已经成为通约性病源,既折磨着东声,也困扰着我们。像东声一样去“寻找”自我,也许就是生命存在的一种要义。但我们要明白,“出门七步,遇敌十人”,这“十人”可能并非别人,只是多面的“自我”。 (郭海军,评论家) 从小说的创作原理来说,作者一旦进入到创作中,“自己”本身都带有虚构性,真实的自己只是一个行走在街市上的肉身,也就是说,作者自己就是小说里的一部分。《七步镇》在这方面,表现得尤为出色,陈继明与东声纠缠在一起,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亦真亦幻,好生热闹,创造出了一番别有趣味的小说魅力。 说起纠缠,可能这是这部小说最有特色的一个环节,东声与李则广不停地纠缠在一起,要么思想纠缠在一起,要么灵魂纠缠在一起,也能看出来,作者笔下的这种纠缠,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纠结,而是哲学意义上的纠缠,是给人带来思想变化、灵魂振颤的纠缠,隐藏着更深刻的东西,这种东西只能在阅读的过程中体会,无法用准确的语言来表述。 (马自忠,媒体人) ![]() 作者成功地以个体的“动荡”串联起百年家国狂飙突进式的巨变,以个体的“动荡”呼应百年家国曲折多舛的命运。以一个鲜活的灵魂穿越百年激荡起伏的时光隧道,为我们回溯百年历史,贴近那段动荡的历史提供了一个不可多得的文本。同样,《七步镇》让我们看到历史与自我的多重关系。在人祸、战乱、破碎和物欲的时代背后,个体痛苦而隐秘的挣扎。陈继明通过回忆症进入这一挣扎的内部空间,进入到时间与记忆的长河,对这一挣扎的来源、气息以及所携带的精神性疑难进行考古学式的追根溯源,以一种倒悬追问式的叙事给读者展现了近一个世纪中国社会复杂的生存图景,在反讽和追问“我是谁?”“我的前世是谁?”的空茫无解中,演绎了一曲由回忆症患者弹奏的灵魂挽歌。 (赵炳鑫,评论家) 陈继明是“60后”作家。这一代人遭遇过整个社会的饥饿时期。社会的动荡、阵痛、多舛,深深浅浅,他们都有感受。时下,这一代人正面临着退休。一代人的命运轨迹不可能不进入陈继明的观察视野。于是,陈继明在《七步镇》中将个人经历(自传体)、心理学实验(美国心理学家哈里•哈洛的心理实验)、历史传说(人皮鼓)、民间传说(人在转世前要喝孟婆汤)、乡俗(剪食指)、新闻(阿富汗自杀式炸弹袭击、“9.11”事件)、社会调查(同学蒲霞替他去调查民国时期的七步籍贯的国民党军官)、作家走访(张老师带他寻找马家堡子)、历史史料(纪录片《浩劫》)及民间口述(安牧师、罗丑女后人的讲述)揉搓在小说里,给叙述增添了历史的厚重感与现实生活的变数,让主人公对眼下的事情做出评价,不断出现主人公对自我命运、工作环境及性爱的理性分析,不但没有削弱故事的感染力,而且给故事添加了思想容量。 (薛青峰,教授) 《七步镇》是一种典型的复调小说,多声部铿锵共鸣。小说既有现实书写,也有穿越描写,既写现实也写梦境,既写都市也写乡村,既写过去也写当下,既有形而下一地鸡毛的琐屑叙述,也有形而上的灵魂探讨哲理书写。《七步镇》可谓一种百科全书式的写作,小说成为一个大熔炉,将所有素材放进去进行冶炼,军事、历史、心理、民俗、风土、艺术都被纳入进来,进行全景式的描摹,庞大而芜杂。小说时时有走向另一种书写的可能,比如关于死亡的思索,关于婚姻的讨论,关于历史的隐喻,关于父辈关系的书写,乃至关于写作本身,但小说在复调书写的同时又每每回到某一个焦点。 (刘小波,评论家) 在不断的双重拷问中,他最终对自我危机的反思直接触及到人类的终极问题:“我是我的累赘,我是我的债务,我是我的罪过,我是我的疑问。我的生命里最尖锐的东西就是‘我’!”(第45页)到此为止,肉身东声已经站立在反思的喜马拉雅山顶——回忆症的病根不只是身心病,归根结底是一种哲学-宗教意义上的意义缺乏症。而要真正治愈肉身东声的回忆症,尚需要新的来自外部的力量:爱的治疗。 (刘平,教授) 《七步镇》,曲折,精细,思力奇特,写出了灵魂中那些令人惊讶的真实,同时又具饱满的肉身。前世与今生,记忆与遗忘,怀疑与相信,爱与恨的遗存,皆被陈继明化入日常的遇合和细节之中,是以小喻大,以轻写重的写作典范。 (谢有顺,评论家) 作家以诚实的勇气和耐心,一句一句地锻造个人的语言,动荡的家国社会、莫测的个人命运,都形象地再现于诚实的语言中。这部小说再次印证了语言的重要性。在小说世界,被作家操控的语言,决定着小说的生存状态。首先是语言,而不是故事,构建了小说的血肉,并最终赋予其灵魂。《七步镇》的语言,既有中国传统式的典雅以及简练节制,又有独特的音乐调性——弥散在字词之间的和声与复调,让小说的叙述成为一种吟唱,阅读时内心也会升起一种旋律。语言的轻盈,带来阅读的音乐跟随感,灵与肉水乳交融,物我两忘,浑然一体。字词、句子、段落的音乐性,一如风吹过高山和平原、树林与湖泊,移动天空之云、大地的麦穗、岩石上的青苔和落入眼里的尘埃。看似事物的模样没有改变,仍旧依存于事物本身的形状,然而那颗被抚动的心早已泪水涟涟。 (李春俊,诗人) 《七步镇》是一部重写“前世与今生”的书。在这段绵延、跌宕的前世之旅中,回忆症患者东声,因为婚姻和爱情的困扰,偶然结识了一位可以帮助他回到前世的心理咨询师,由此便展开了一场漫长的挖掘前世的历程。前世在这里是处理空间历史的一种表现形式,前世本是虚无的,在主人公回乡的过程中逐一实体化,变成一种真实,而这种真实在逐渐被确认的过程中,主人公的生活和情感也渐渐远离了游离的状态,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真实。小说书写了自我的回归和救赎,因为前世这个具有起源意义的题材所带来的新奇感,而在试图刷新我们对因果轮回的思考。此外,《七步镇》由于涉及到的历史和地域,以及人物身份的复杂广泛,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信息爆炸式的小说文本,因此,这部小说的语言、格局、情趣和深度在不同的方向上都是足够充沛与繁盛的。 (李浩,诗人) 《七步镇》是一部有关“今生与前世”的小说,让我们看到历史与自我的多重关系。在人祸、战乱、破碎和物欲的时代背后,个体痛苦而隐秘地挣扎。正如男主人公所言,“我需要被拯救,而不是被治疗”,似乎印证着某种警醒。熟悉陈继明的读者会发现,这部书和他以前的写作有很大关系,它的源头是《月光下的几十个白瓶子》,是《一人一个天堂》,是《灰汉》、是《北京和尚》、是《圣地》…… (王西平,诗人) 《七步镇》节选 回到珠海转眼就是半个月,我承认这半个月我没闲着,我用很少的时间应付工作,用更多的时间回忆居亦。我和她其实什么都没有,但我满脑子都是关于她的回忆。我这个老资格的回忆症患者好像刚刚才懂得什么是回忆。我回忆我和居亦在澳门见面的点点滴滴。居亦害羞的样子,泼辣的样子,害羞和泼辣完美统一在一起的样子。居亦的气味,很近的气味,可以单独用来做爱的气味。还有她的聪明——有时候她表现得有点傻,事实上却很聪明很通透,任何时刻的任何细节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还有她的风月,风和月一样自然朴素的风月。我无法禁止自己对她的欲望。是欲望,不是别的。这大概是第一次,我如此坦然地使用“欲望”这个词。我拒绝把“情”和“欲”截然分开,我鄙视把两者分开的习惯。甚至说欲望都隔了一层,应该说,是做爱,做爱。和她的羞涩、泼辣、聪明、做作、风月、声音、气息做爱,和她的里里外外做爱。甚至说做爱都过于文气,应该说,是占有,占有。“占有”这个词最浅显最表面的意思是什么,我指的就是什么。 ![]() 我决定去澳门,去“占有”居亦。不过,从珠海到澳门,随着滚滚人流过关的一个小时里,我有足够的时间为“占有”这个词而感到羞愧。好像我很强大,很勇敢,像一支拥有光荣传统的英雄连队。事实可能正好相反,占有的冲动恰恰说明我是多么饥渴,多么虚弱,多么一无所有。“你以为你是谁?”我听到虚空中传来这样一个声音。像我自己的声音,又有陌生人的口气。他妈的,这个质问太通俗,也太尖锐,直指要害,一下子戳到了疼处。重要的是,我急忙就表示认可,丝毫没打算反驳。我马上就想起我是什么样的一个货色:我从来只有占有的冲动,而不会真的付诸行动,大胆示爱。这就是我的性格,既没有做强奸犯的资质,也没有不顾一切去追求一个女人的气概。 “那么,这次来澳门,最好还是干点正事吧,想办法把回忆症治好。”我对自己说。至于人到底有没有前世?我的前世到底是不是一名军人?我曾经到底是谁?不可否认,我一向都有探究这类问题的强烈兴趣,但是,我真的更有顾虑,比如,王龄给动物催眠,说穿了,不过证明了语言的能力。语言能够做到的事情,也许远远超出我们想象。咒语的威力就是语言的威力。咒语,加上专念,加上语调,加上无数次的重复,就有可能像刀枪一样锐利。著名的法国六八学运的年轻人公然宣称:“宁愿和萨特一起错,也不和阿隆一起对。”因为“阿隆不是我们这边的人”。那么,“萨特”和“阿隆”是不是语言?“东方”和“西方”是不是语言?“左派”和“右派”是不是语言?“正义”是不是语言?“真理”是不是语言?又有哪一场战争与语言无关?甚至哪一次灾难与语言无关?很多时候,我们说什么话其实不取决于我们心里想说什么话,而是取决于我们嘴上能说什么话?剩下什么话还可以说?我们的身份要求我们说什么话?当我们一旦说了什么,就再也无法否认无法收回,眼看它产生了歧义,引起了误解,甚至催生了冲突,激发了血案,却无能为力,常常被迫成为敌对一方,代表并不能代表自己的语言,拔刀相向,仓促应战。打着打着就血性四溢,猛志冲天,向前向前向前,冲啊冲啊冲啊,做了烈士或者炮灰,英雄或者狗熊。事实上我们只是不知不觉上了语言的贼船,不知不觉做了语言的俘虏罢了。 用爱的语言和饱含柔情的语言,再加上适度的身体语言,比如抚摸拍打,加上长期的目标明确的训练,给动物催眠应该不难吧。 用催眠唤起前世回忆是否只是一种语言效果? 没错,这始终是我的顾虑所在。 被催眠者在催眠师久经训练的极富魔力的语言引导和启发下,开始自己的回忆,把回忆及时描述出来,告诉催眠师——这种描述有多少可信度?有没有幻想的成份?有没有对催眠师的暗暗讨好?有没有不由自主的捏造? 我关心这个话题已有很久,见过一个资料,美国肯塔基大学做过一个试验,随机抽来三组学生,分三次接受催眠。第一组,催眠师先告诉他们有大量例子证明转世轮回确有其事,然后开始催眠,于是,85%的学生声称看到了自己的前世;另一组,催眠师和学生交谈的时候故意使用中性的较为客观的语言,指出转世轮回是一个未解之谜,有肯定者,有怀疑者,双方都有自己的理由,现在就请大家参与这个试验,结果,60%的学生描述了自己的前世回忆;第三组,学生们先听到了对轮回转世的严厉批评和指责,再进入催眠状态,他们能够忆起前世的比例大大降低,只有10%。这个实验至少说明,语言的作用是明显存在的,用不同的语言进行引导,就有不同的结果。 再说,我也反感王龄酒后那种急于逞能的样子,珠三角一带活跃着很多这样的牛人,大仙、高僧、道长、国师,每个牛人后面都跟着一帮吹嘘者,把牛人吹得神乎其神,出入中南海、深受女演员爱戴、精通房中术、易学大师,诸如此类。这些人的数量之庞大、出没之频繁,让我相信,一个特殊的横跨政治商业教育色情等行业的巨大产业正在一些经济发达地区悄然兴起。可怕的是,我也曾热衷于向随便遇见的任何一位牛人求教,到底有没有前世?有没有轮回?到底什么是因果报应?后来发现,这些人全是一个口吻,没有他们回答不了的问题,而所谓回答,不过是把“前世”“轮回”“因果”“报应”这些帽子拿在手上见人就扣。蚊子把你叮了一下都是因果,公交车上不幸闻到一位漂亮女人放屁也是报应。我曾质问一个有硕士学位的年轻僧人:“希特勒杀犹太人是犹太人的报应吗?南京大屠杀是中国人的报应吗?”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我问:“这么说来,希特勒墨索里尼东条英机是可以原谅的?”对方已经预料到我会问什么了,答案也是现成的:“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冤冤想报何时了!”自那以后我决心捍卫自己在这一类问题上的无知。捍卫无知而不是装腔作势,遮遮掩掩,把半懂不懂的道听途说当作金科玉律四处传播。我也命令自己,不再寻求这类问题的答案,永远不再发出狗屁的终极追问: 我曾经是谁? 谁曾经是我? 总之,对于前世和轮回,我更愿意继续持怀疑态度。然而,我的回忆症是真实存在的。长期以来,回忆症对我生活的方方面面构成了影响,如果不是回忆症,我可能会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如果不是回忆症,我可能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回忆症这样一个不算病的病,让我从小到大没有一天称得上是开心快乐的。 我决定不和范荷生居亦联系,单独去见王龄,别的不提,只请他治疗我的回忆症。把问题从超心理学降到心理学,感觉更靠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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