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路有千万条,唯有故乡的小路常在记忆的深处萦绕。世上的景有千万种,唯有儿时老宅的风景常在脑海中涌现。一个偶然的机会,促使我重拾多年荒废的笔尖,雕琢童年的印象,那是关于家乡老宅风古门闾和训庭别筑的回忆…… ——小记 美好的童年印象,总是和老宅凝结成一道难以割舍的情怀。岁月碾压的印痕,也让老宅在记忆中留下无法忘却的温馨。时隔多年,当我再次走近老宅,才想起已有二十几个年头没再来过这里。清晨,踏着老宅前面的石板路,斑斑驳驳的阳光映照着老宅年久失修的墙壁,那一丝丝的若隐若现,唤起了我童年的回忆—— 老宅,是一座很特别的小庭院,庭院有一个古老的名字——风古门闾(本文此写法为原老一辈保存下来的最原始的地契中的记法,后称为“风鼓门楼”)。因为时间久远,这座庭院具体的建造时间与来历已无从考证,只从祖辈口中得知,是陈氏祖爷建造的一座类似“四点金”式的庭院,分给各房儿孙作为产业,后因年月流逝,世事沧桑,几经碾转,虽住的仍是陈氏族人,几房几户的记法却无从根据。庭院巷中有一口水井,据说这口井是陈氏一位祖公为能迎娶新娘而打。陈公经人介绍向一女方家提亲,其家人听说陈公所住的风古门闾无臼无井而感到为难(井:因那年代住所若没有水井,住户人家就需要每天到别人家担水回家以供家人使用,新娘家是殷实人家,其母担心从小生活条件优越的女儿每天受苦,故要求有井;臼:潮汕人逢年过节需要祭拜祖先,潮汕嫲人需在每个节日来临之前做好各种粿品作为祭品,而在那个没有任何机器的时代粿品制作成品之前则需要用臼,“无臼”难为巧妇,所以要求有臼)。为显诚意,陈公回家后立即筹措建臼打井,经过一番努力,终于建好臼打好井,顺利迎娶新娘。打好的水井井水甘甜清凉,“泉眼无声却不惜水流”,每天源源不断地供给几十户人家(听祖母说,风古门闾最多曾经住有四十多户人家,而自我懂事以来,就记得庭院中最多还住有十几户人家)。井虽是陈公所打却并未被占为己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默默为庭院和周边的人们服务,这也正是风古门闾邻里之间纯朴互助优良传统的体现。逢年过节,家家户户用水量增加,尤其是除夕这一天,不只庭院中的人到井边来挑水蓄水,隔壁“高楼”——训庭别筑(那时我们都叫它“高楼”,也有人叫它“叠楼”,因这是一座两层高的小洋楼)的住户也陆续来这挑水,挑水的人互相打着招呼,来来往往,热闹却不杂乱,挑水的活是疲累的,但记忆中人们的脸上洋溢着更多的却是盎然的笑意。多年以后,当我再次走到已经残旧不堪的井边时,仿佛依然感觉得到当年在这小巷子里,庭院和“高楼巷”的人们留下的温馨的气息…… 记忆中的“高楼巷”便是儿时的趣乐园,那时,这便是全村最气派的也是唯一的小洋楼,因为楼高的缘故,在它旁边的小巷子每到夏日最为凉爽,孩子们总是喜欢三五成群地到那玩耍,男孩子玩“滚铁环”(用铁丝做一个圈,然后再做一个长柄的铁钩子,推着这个铁丝圈滚着走,有时没有铁钩子,就用一根竹棍,只要能推着铁圈滚就行。大家排在巷子的一边,看谁滚得快滚得远),还玩“吹炉窗”(手托自制“火炉”,“炉”是用村中大池塘里的软泥晒得半干累积而成,再在里面放几块小小的干牛粪点燃起来,整条巷子来回跑,赛谁的炉火旺);女孩子或跳皮筋,或丢绢子,或者“摸瓜”(也叫“抓石子”:挑选指头大小的五颗小石子儿,邀来伙伴两人席地而坐,玩时抛起一个石子,按规矩抓取地上剩下的,先把五粒石子握在手中,再将其中一子掷到上方,同时将其余四子掷于地上,就是“放子”。然后开始拾子,就是先掷上一子,接着迅速抓拾一子,再掷上一子接着抓拾二子,就这样反复,依次拾完)……各式各样的玩法都有,总之是只要到了“高楼巷”里,就能玩得兴味盎然,乐不思蜀。每每到饭点,听到父母们接二连三地喊,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大人们也喜欢到“高楼巷”纳凉,一般吃完晚饭,两个院子里的人就会聚在一起,茶炉火起,青烟袅袅,男人们在小小茶盘的方寸之地“推杯换盏”,女人们一边缝补一边唠嗑,老人们摇着蒲扇,喝着茶水,耳边时不时地响起孩子们的喝彩声……这一切,好不惬意! 时间久远,记忆也随时光不断流逝,我以为,我早已经忘却,却不曾想,走在这小小石板路上,“高楼巷”中的习习凉风拂面而来,儿时的欢声笑语如流水般淌出来,浸润着我的记忆。 站在“高楼”的外埕口处,抬眼一看,便赫然看到大门上方土黄色的“训庭别筑”字样,这便是楼的主人陈训庭先生为这座小洋楼取的名字。我想,楼名以“人名”为先,应是寄托着主人对自己多年苦心经营与筹建而成的心血结晶的期盼,也是楼主陈训庭先生虽走南闯北却不忘初心、眷恋故里的见证。“训庭别筑”的匾额上,是断开的双翼型山花浮雕,檐口穗带,拱肩,中间点缀着狮子滚绣球图案,寓意消灾驱邪,好运降临。门楼建造风格是潮汕常见的“凹肚”门楼。大门两侧的前壁上,依然清晰可见泥塑吉祥物浮雕,两旁的侧壁上也有各式浮雕,以花草翎毛、吉祥动物为主,使整个门楼看起来匀称协调、景观别致,充满着独树一帜的潮汕元素;而别筑的外墙到处可见各种泥塑浮雕——断山花、漩涡饰、圆拱曲线等繁复装饰,则彰显了这座别筑巴洛克建筑风格的感觉,真可谓中西合璧。 听陈伯(陈汉彬先生,训庭别筑楼主的孙子)说,其祖父陈训庭先生年幼时在葛洲跟随父母务农,二十多岁时外出打拼,他先到香港,经过一番努力后与人合作经商,然后再到越南创业,后来回到家乡,根据之前在香港、越南经商的经验,开始在汕头从商。他在怡安街开设“光升行”,经营“交菜馆”,主要运营轮船配餐,服务海员和旅客。当时汕头小公园的建筑物风格既带有西方巴洛克建筑的大气繁复,又体现着潮汕民居的精致典雅和中国传统园林艺术的祥和安宁,因为陈训庭先生常常出入于汕头小公园街区环境中,所以很自然地受到那里建筑物之设计与审美的影响,别筑正是他请来汕头的建筑队所建。这座别筑的建筑面积有165平方米,两层的建筑面积共300多平方米,楼的框架为钢筋混凝土结构。楼的外墙建筑主要为巴洛克式风格,而里屋则是家乡常见的“四点金”格式。整座小洋楼的建设集南洋风格、欧马风格和潮汕文化风格于一体。这既显示出主人对当时新式建筑的向往,也表现了主人对家乡念念不忘的浓浓情结。陈伯说,1933年其祖父在汕头请来建筑队,当时其大伯、二伯(陈训庭先生的大儿子、二儿子)也在外挣了钱,一家人齐心合力,历时五年之久,终于按小公园内街风格在葛洲乡里建成了这座小洋楼,是以家乡在1938年便有了第一座小洋楼——训庭别筑。 跟着陈伯,我走进了别筑,一进门便看到高大的屏风木雕门,木雕门上方花鸟雕塑栩栩如生。站在回廊上,眼前的天井空旷,虽不十分宽敞,却是采光的极佳途径。大厅正对门,方正的堂屋紧凑,抬头就可以看到二楼的栏杆,儿时记忆中姑姑一家正是住在这座洋楼的二楼一个“前房”中。随着陈伯的指引,我走上二楼,要上二楼,需得登上进大门右侧的楼梯,楼梯十分小巧。记得儿时我常常来姑姑家和表妹表弟玩耍,那时我最害怕的便是走这楼梯,不知什么原因,那个时候感觉它大而空,阴暗又潮湿。如今再走却觉得它竟是如此狭小,只能稍稍容一人上下,也没有了黑暗感,只是光线有些不足罢了。一上二楼,你便能发现设计师的匠心独运:大概是考虑到上二楼的楼梯使用频繁,通往二楼的楼梯是用水泥建筑,十分坚固,而上天台的楼梯就用木板建造,鉴于当时水泥、钢筋都是进口材料,来之不易,设计师对材料使用的巧妙用心令人心生佩服。 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我仿佛看到了当年在这座小洋楼里住着的人家积极劳作、孩子们热闹嬉戏的样子。(那时,因一些历史原因,陈伯并不住在这座洋楼里,洋楼里有十几户住家)十几户人家,每天锅碗瓢盆的演奏着生活的交响曲,其景况大可与七十二家房客的情形媲美。现在的家乡,几乎家家门户独立,各自方圆,虽多了一份宁静自在,但那个时代别样的熙熙攘攘,想来也算是一种欣欣向荣的诠释,如今想起,倒也乐哉。而这座小洋楼为当时那十几户人家提供了安居乐业的处所,也算是历史赋予它的一种特别的使命吧。 陈伯唤我回去了,陈伯的呼唤拉回我的记忆。这时,阳光射进天井,照耀在四点金式的建筑上,眼前的金漆木雕与南洋的彩虹色墙壁相互交映,仿佛正在悄悄诉说着当年属于这座小洋楼的辉煌。 走出别筑,又一次仰望上空,此时“训庭别筑”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虽时光荏苒、岁月悠悠,但这座别筑却历经沉浮近百年,巍然屹立,这不正像是一位位葛洲游子思乡、爱乡的情怀,虽不尽坎坷曲折,却殊途同归,从未改变,更从未消失…… (说明:本文有关训庭别筑的内容是根据陈训庭先生之孙陈汉彬先生口述整理;有关风古门闾历史的内容,如有争议的地方,敬请联系作者予以订正,谢谢!) 作者:陈娥珠 图片来源:濠江摄影协会陈智生会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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